五一檔持續(xù)爆火。

但Sir心里還在想的是它：

今年最高分院線片。

(資料圖片)

《灌籃高手》這把火，讓多少中年人青春復(fù)燃，重聚電影院。

但說來也奇怪。

這么多年過去了，點燃我們興趣的動畫仍然是《灌籃高手》《足球小子》《棋魂》。

國產(chǎn)電影票房節(jié)節(jié)高升，但怎么一直沒有真正火爆的體育片？

就算好不容易有一部，也很窘迫。

2020年，《奪冠》多次改檔后上映，記者問陳可辛：為什么國內(nèi)很少有導(dǎo)演拍體育片？

陳可辛直言：“我也不明白。體育電影在全世界來講，都是很好拍的東西?！?

與此同時，陳可辛還有一部李娜的傳記片《獨自上場》，仍然在孤獨候場。

今天這篇。

Sir想順著陳可辛的話問下去：

國產(chǎn)體育電影，想拍好咋就這么難？

01

集體，個體

不是中國導(dǎo)演拍不好體育。

而是拍不好 中國體育 。

要拍好一個真實的體育題材，就不能回避體育在這片土地上的特性。

雖然我們有許多為國爭光的運動健兒，有不少也成為了明星、偶像，但他們傲人成績的背后，幾乎都有底色——舉國體制。

2015年，BBC采訪陳可辛，問他為什么想拍李娜。

——僅僅是因為，她得了大滿貫？

陳可辛提到的關(guān)鍵詞， “自我的一代” 。

影片不僅僅關(guān)于網(wǎng)球，也關(guān)于李娜如何代表了整整一代人，80年代的人真正構(gòu)成了中國的一種核心力量。

中國是一個非常強調(diào)集體和國家的社會，所有的事情都不太關(guān)注自我。但我們在80后身上看到的，是“自我”的一代。

李娜有非常強烈的個性，你不能把她束縛在集體之中，因為她肯定會表現(xiàn)自己，在任何場合都會非常顯眼。這在年輕的中國人中很典型。

后來， 這部在澳洲已經(jīng)殺青的傳記電影，一直沒有露面。

但 陳可辛沒有抹去他真正想講的話：

打球，到底是為了誰？

為團隊，為國家，還是為自己？

答案被藏在了《奪冠》的暗處。

美國歸來的郎平，是領(lǐng)導(dǎo)眼中一意孤行的改革者。

八十年代，女排背負(fù)著獨特的時代情緒，于是女排精神，成為在落后就要挨打的困境中，證明自己從弱小走向強大的圖騰。

當(dāng)年女排收到的指令是 ：

中國女排沒有你 沒有我

只有我們

可是，“只有我們”的女排精神，就像灼人的烈日。

它可以在集體一無所有的時候，照耀那條鋪滿荊棘的決勝之路，卻也可以壓制住，集體中一雙雙饑餓明亮的眼睛。

所以郎平真正重要的改革，不是科技與狠活的表面功夫，是兩件精神大事：

一，為了組合強大的隊伍，瘋狂比賽，瘋狂試錯。

二，追問國家隊每個人，逼她們直面自己。

原來在此之前，沒有人在乎過，她們?yōu)槭裁匆蚺徘颉?

農(nóng)村出身的朱婷，體育是唯一的出路。

她在答卷上寫：打球，就是為了爸媽。

這個答案，郎平不滿意。

她逼朱婷進(jìn)步的方法，是把真正的自己喊出來。

-你打球為了誰

-為爸媽

-不對 再想

-為自己

-那你自己，要什么

朱婷被逼急了：成為你，滿意嗎？

郎平還真不滿意：你搞錯了，你永遠(yuǎn)不可能成為我。

但在集體主義的命題下，陳可辛沒機會完成他完整的表達(dá)。

因為朱婷的找自己，又在集體主義教育中戛然而止。

球為誰而打。

當(dāng)然只能是，也必須是你的國家。

同樣的問題也出現(xiàn)在《中國乒乓之絕地反擊》。

陳文，秘密殺器丁松的陪練，幾乎沒有短板。

但出國特訓(xùn)的機會，要讓給更年輕，經(jīng)驗更少的雙子星。因為他尷尬的年齡，注定了團體冠軍與他無緣。

這個角色，也像《奪冠》中與奧運擦肩而過的春蕾。

《乒乓》借陳文之口說出了金牌棋局中，棄子的慘烈心聲：

當(dāng)墊腳石的命 真的有意義嗎

但它同樣粗暴地書寫了一個集體主義式童話：

陳文退役回老家，成了燒烤檔老板，有光明的未來。

當(dāng)他看見電視里，拿下世錦賽冠軍的中國男乒，伴隨高昂的國歌，他痛哭流涕，緊握拳頭：

啊，我終于也贏了……

只不過這個“我”，在燒烤攤前，不會被電視鏡頭記錄下來。

“我”只能夠消融在集體中，把自己變成養(yǎng)料，來增添它的光輝。

國產(chǎn)體育電影里， 嗷嗷待哺的自我，總在悄悄萌芽。但最后，只能無足輕重地融化在營養(yǎng)過剩的雞湯里。

個體在運動中的痛苦糾纏，在對抗中的進(jìn)退維谷，就像浮光掠影的幻燈片，始終服務(wù)于絕對強勢的宏大主題。

濃墨重彩的高潮戲，永遠(yuǎn)要讓位給觀眾席上洶涌的民族情緒，比賽場上只為冠軍戰(zhàn)斗的歇斯底里，訓(xùn)練時流血不流淚的義無反顧……

于是在這些電影里，我們可以懷緬集體的榮光，流下感動的淚水，收獲一場高清回放的比賽現(xiàn)場。

國產(chǎn)的運動題材，并不會像《灌籃高手》那樣召喚出你的運動熱情。

它召喚出來的仍然是民族情緒。

如果沒有一個爭奪奧運冠軍的故事，沒有舉國沸騰的集體情懷。

國產(chǎn)體育片還能靠什么來打動觀眾呢？

讓觀眾觀看完真正能愛上體育的電影，永遠(yuǎn)無法回避一個主題：

人如何通過運動，猛烈撞擊自我。

02

成長，成績

體育片當(dāng)然是好拍的。

運動中激烈的對抗、百轉(zhuǎn)千回的懸念被銀幕無限放大，沒有人可以抗拒這么霸道的多巴胺釋放。

但如果問一個不愛運動的人，為什么要看運動片？

或許是因為， 我們希望從強大的人身上，獲得對抗庸常的勇氣。

同樣講拿金牌，創(chuàng)歷史。

《摔跤吧！爸爸》，真實故事改編，在中國狂卷十三億票房，觀影人次是《奪冠》兩倍。

比起乒乓和排球，女子摔跤在中國幾乎毫無群眾基礎(chǔ)，但不妨礙中國觀眾被打動。

因為它沒有用世俗的成功，代替?zhèn)€體的成長。

阿米爾·汗演的爸爸，為了把有天賦的女兒培養(yǎng)成冠軍，變成了超級暴君——每天五點訓(xùn)練，剪平頭，不許打扮……

但在金牌決賽的前一天，父親沒有用家族、集體、民族的光環(huán)來綁架女兒，而是回歸了女兒自己的困境和理想：

你要拿冠軍，因為你上次就是被她打到滿地找牙。

你要拿冠軍，這樣大家才會記住你。只有被記住了，那些仰望你的小女孩，才有選擇另一種人生的勇氣。

結(jié)尾，父親被草包教練使計，無法出現(xiàn)在觀眾席實時指導(dǎo)女兒。

但女兒已經(jīng)長大。

她可以憑自己的頭腦和應(yīng)變，完成一次屬于自己而不是父親的勝利。

這個結(jié)局可能不太真實，但它更接近生活的真相。

體育競技的意義有無數(shù)個：階層躍遷，挑戰(zhàn)權(quán)威，為國爭光……但如果要價值排序，這些都比不上：

成長。

不一定是登堂入室的成功，而是在一次次身體與靈魂的對話后。

成為你自己，成就你自己。

在中國人的語境里， 體育的獨立價值，很難被欣賞，被信賴，我們對它投射了過多由弱變強的集體期待。

于是電影里，只有當(dāng)體育被賦予了其他功利的目的，才有被呈現(xiàn)，被講述的資格。

國產(chǎn)版《五個撲水的少年》，改編自日本同名電影。

一群高三傻男生被體育老師“坑了”，意外組成男子花樣游泳隊，還要在全校師生面前做表演……

日版，就是主打一個無厘頭。

男生學(xué)花泳沒教練，就去請教訓(xùn)練海豚的大叔；沒場地，就跟海豚一起學(xué)踢水，在沙灘練肺活量，在游戲廳跳舞提升肢體協(xié)調(diào)……

最后表演，難度系數(shù)：零。

姿勢美感：無。

為了觀賞效果，加入了反串、漫才、群魔亂舞……

但女生們就是會被柔美的男生吸引、老師們也會被學(xué)生的投入感動。

相比之下，中國版只保留了無厘頭的笑料，精神內(nèi)核變得……

很卷。

起初，學(xué)校不支持這個誤打誤撞的花泳隊，覺得耽誤了游泳隊練習(xí)拿冠軍。

那么，男子花泳啥時不被看輕呢？

能為校爭光的時候。

這時光認(rèn)真都不夠了。

必須再加入一點……吃苦。

比如男主大半夜練后空翻，在一個月的時間里，從菜鳥變成能挑戰(zhàn)專業(yè)級別高難度動作的高手。

Sir并不是說體育電影不能有拼搏付出。

但你會發(fā)現(xiàn)，為什么《五個撲水的少年》沒有保留原版的內(nèi)核？

因為日版的輕松、詼諧、無拘無束的青春：

在中國高中里，故事不成立。

學(xué)生不被允許去過“無用的青春”。

青春的每一分鐘，都必須是有用的。

要么用來學(xué)習(xí)，考大學(xué)。

如果用在體育，那就必須出成績。

一“文”一“武”，本質(zhì)上都是同樣功利性質(zhì)的——為了以后的出路。

唯獨不能為了此刻的歡愉和享受。

享受青春，享受運動，好像是有罪。

所以中國版的花泳表演。

目的也是要證明中等生可以團結(jié)一致、斗志昂揚、技驚四座……

而日版里，動作專不專業(yè)，根本一點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，你在只有一次的青春，收獲了更閃光的自己。

但我們又很難苛責(zé)中國版的改編。

畢竟，當(dāng)現(xiàn)實中的體育訓(xùn)練，是走出貧瘠和落后的通天塔，是特長生的高考加分項，是以國家隊為歸宿的極限內(nèi)卷……

誰又能相信：

觀眾能欣賞一種玩不出成績的冷門運動，為沒有功利心的青春熱血鼓掌呢？

03

失意，失敗

體育電影，總是跟熱血和勵志聯(lián)系在一起。

但好的體育電影，從來不會將勝利粗暴地等于勵志。

相反，它們總能舉重若輕，將失敗拍得比勝利動人。

完成《灌籃高手》漫畫終篇時。

井上雄彥留下了一句話：“人生很多事情，注定是徒勞無功的”。

這話聽著特別喪，還有點虛無，小時候Sir根本無法理解。

就像很多人不理解，為什么漫畫要在最高潮處戛然而止，不告訴我們湘北打沒打贏全國大賽。

其實，井上雄彥把答案藏在了電影里：

拿一個冠軍，重要嗎？

重要。

有了奪冠的念頭。

咋咋?；５臋涯静艜蠄?，驕傲的流川楓才愿意給隊友傳球，我行我素的大猩猩才會直面內(nèi)心的雜音，體力不好的三井才會瘋狂給自己打雞血，心里有創(chuàng)傷的宮城才會擺脫哥哥的陰影，成為自己。

但冠軍，也沒那么重要。

你看，當(dāng)對流川楓輕蔑一笑的最強寸頭小霸王，如愿到了美國打球之后，只能是平平無奇的小角色。

你猜，他又能拿到多少個冠軍呢？

或許最現(xiàn)實的結(jié)果是，比牛高馬大的美國人努力一百倍，也換不回一百分之一的成績。

冠軍是拿不完的。

這是體育競技的殘酷，贏和輸，根本沒有中間項可以選。

但體育的溫柔又在于， 雖然客觀的標(biāo)準(zhǔn)只有一個，但你自己內(nèi)心的標(biāo)尺，可以有無數(shù)個。

只要你不斷盡力超越它，就可以獲得內(nèi)心的平靜與強大。

所以，才有了安西教練貌似說籃球，實則 比喻人生 的金句：

在《灌籃》的差評中，有很多來自對漫畫意難平的死忠。

為什么唯一的電影，要把筆墨留給小個子的配角？

為什么緊張的比賽，得插入狗血悲情的童年回憶？

或許，杜琪峰公認(rèn)最溫柔的作品，可以回答這個問題。

《柔道龍虎榜》。

杜Sir說，拍《柔道》時，恰逢香港被SARS重創(chuàng)，當(dāng)時大家很灰，很絕望。

所以，他想到了七十年代的香港。

但杜琪峰不想對香港人說教。

重復(fù)由上一代人創(chuàng)造的獅子山精神，又有什么意思呢？

所以他找到了一個精確的比喻。

柔道的第一課，是要學(xué)會摔倒，立刻站起來。只要站起來，站穩(wěn)了，就有反敗為勝的可能。

電影的主角，是中年失意的司徒寶。

曾經(jīng)的柔道高手，得了視網(wǎng)膜退化癥后，自暴自棄，開始酗酒、賭博。

低沉到，曾經(jīng)最敬重他的對手都不想理。

但電影并沒有往俗套的方向走。

最勵志的，不是司徒寶怎么在大家的扶持下，突然站了起來。

反而是， 那些從頭到尾都沒有消失的尊重。

司徒寶站起來之前，沒人會嘲諷他的短暫失意。

對下屬狠到爆的黑幫大佬，只因跟他打過比賽，就愿意給司徒寶借錢，哪怕明知他要去賭；

半只腳踩進(jìn)棺材的師父，為了激勵徒弟跑去參加柔道比賽，但愣是一句難聽話沒說過。

而當(dāng)司徒寶站起來之后。

更沒有人會因為他看不見就瞧不起，在對打的時候刻意謙讓。

結(jié)局的決斗，司徒寶和梁家輝在漆黑的草叢開打。被摔在地上的梁家輝，忍不住睜開了眼想反擊。

但最后一瞬間。

他收起了想贏的妄念，誠實地認(rèn)了輸。

宿命的黑，是杜琪峰電影永恒的主題。

但在《柔道龍虎榜》里，黑色，是接納了宿命，不輕易妥協(xié)的黑，是陪伴著失明的司徒寶，夜色般溫柔的黑。

這個黑色的世界，有輸，有贏，有失去，有遺憾。

但最重要的是。

還有一個你愿意為了摸一摸，要付出很多狼狽的紅氣球。

其實。

我們的體育電影，已經(jīng)什么就不缺。

真實動人的素材、最高規(guī)格的制作、龐大的市場基礎(chǔ)……

唯獨就缺一個，會飛的紅氣球。

本文圖片來自網(wǎng)絡(luò)

編輯助理： 老板娘沒有假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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